孙书文:小老师与老学生

首页 > 西方诗歌 > 文章

孙书文:小老师与老学生

孙书文:小老师与老学生作者:孙书文发布时间:2016年10月06日转眼间,“好为人师”已经十四个年头。 从二十八岁时的鲜衣怒马到四十挂零的破衣骞驴,人生倏忽。

感谢缘份,我的教师生涯是从教夜大“老学生”开始的。

2002年夏天博士毕业,一路读书,读到接近而立之年。

回到读硕士时的母校任教,从学生一转而为老师,新的经历、新的生活场景铺展在我的眼前,当然踌躇满志,却也不乏困惑迷茫。

按学院、教研室的教学安排,我初为人师的第一站是在每周三的晚上给夜大学生上课。 夜大,对我而言有点神秘、还有点神奇。

读中国革命史,我党散播革命宗旨、商议革命行动、发动工人群众多与夜校有关。

我已记不得第一次上讲台时的场景,印象最深者是夜大的学生大多比我年长。 小老师教老学生,我少些师道尊严,倒也更容易放得开;他们是复杂社会、丰富体验的象征,学习心态宽松。

虽然老学生的名字一个也不记得了,他们见到我,也定是相逢不相识,但回想起来,关系处得不错。

记得有个学生是铁路局的团委书记,下课时常问我是否出差,他要帮着买票;还有位大姐级的学生,要给我牵个红线,听到我婚龄已四年,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 到得后来,因为夜大学生越来越少,我再没有上过这一类课程,但这段教学经历对我的影响一直持续着。 简单讲来,有三重启示:启示之一,人文课堂,尤其要有个宽松的氛围。

师生之间,流动的是人世间的智慧,这是其乐无穷之事,教学相长,其乐融融。

每周一个晚上给学生上课,一学期下来,我也养成了爱上晚课的爱好。 夜晚最是上课时:心无杂念,该吃的饭已吃过,无口腹之欲之扰;时间感极佳,日光渐衰,进入夜晚,到第二日曙光再起,似乎一个晚上都是你的,甚至明暗转换之间,恍若隔世。

课堂上讲经颂道,下的课来,校园里幢幢树影间是人影绰绰,人形是模糊的,人声是辽远的,若是一抬头一轮明月撞入眼来,更是难逢之境。

晚上上课,其乐几何!有个学生曾讲,下了课他还要在校园里转上几圈,原因不清楚,目的不明了,只是想这样做。 看来,晚课之好,他也感觉到了。 启示之二,只有讲不清楚的,没有学不会的。 我给夜大学生讲授的课程是马列文论。 这是门不易受学生欢迎的课。

课程名称,便让许多学生觉得与枯燥的理论、政治有关。 马列文论,要给学生讲马恩列斯毛,讲卢卡奇、霍克海姆、阿尔都塞,讲人本质力量的对象化、讲单面人、讲逃避自由……其实,人文学科与数理化不同,讲的是“人之事”,生而为人,便懂得人之事,没有讲不明白的理论。

大哲学家、大文学家的理论体系可以极复杂,如康德的三大批判,如黑格尔层层楼阁般的三套三的体系,但其核心却是极接地气的。 比如康德的实践理性,讲到最后便是“已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 给老学生们上课,我学会了怎样在单纯的框架之中放入复杂的内容,一节课只讲三个左右的理论点,每个理论点的层次不超过三层,要把人生与文学、哲理与世道相结合。 学生对理论是有需求的,尤其是夜大生,他们工作过,经历过,他们想知道的不是文学、人生“是什么”,而是“为什么”,马克思经典理论家的理论、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,于他们是难得的滋养。 比如,马克思《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》中有一段:“在我的生产中物化了我的个性和我的个性的特点,因此我既在活动时享受了个人的生命表现,又在对产品的直观中由于认识到我的个性是物质的、可以直观地感知的因而是毫无疑问的权力而感受到个的乐趣。

”这些老学生们深以为然,有的举例说:做一个杯子,杯子的形态、颜色、质地,一个个小的细节,都有“我”的印迹。

令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位大哥级学生的发挥,他认为孩子也是我们的“产品”,我们的个性在他们的身上延续,养儿不仅仅是为防老,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力量所在,自然是极大的人生乐趣。 马克思他老人家,是否也想到了这一层呢?启示之三,成人教育,从过去看,功莫大焉;从现在看,意义重大;向未来看,有大发展的必要。 在精英教育阶段,成人教育是学校教育的补充,拿个专科、本科的学历,可进职可涨薪。 要数一数的话,国家现在许多高级干部、教授学者、作家记者有着夜大的经历。

夜大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,单就这个意义上讲,是功莫大焉。 随着大众化教育时代的到来,大多数人都有了本科的学历,拿学历意义上的成人教育日渐萎缩。 从另外一层讲,成人教育的意义更在于,这是一个大大的课堂,是许多人聚在一起研讨现实与历史、大地与天空的学堂。 班上有一位近四十岁的“大哥”,在区级政府部门上班,是个小官员,衣食无忧,也有地位,却是班上最勤奋的一位。 我感觉到,他喜欢是这样一个浸泡在书本、知识、理论、历史上的大人物的氛围。

若一个人,没有无功利的事可做,每日自会蝇营狗苟,于人于己都是“不快乐”。 由此,夜大更像是人生中一个独立的空间,在这里尘俗切断,我们可享受单纯的快乐。

成人大学,举办的形式等问题或可再研讨,但确乎有大发展的需要。 有位前辈曾说起自己读夜大的经历:因白天工作太累,晚上上课时常会打瞌睡,老师每每会请他站起来回答问题。 他说起此段经历时,言语间的“幸福”感流溢而出,有对年轻岁月的怀想,也有对“学习”二字的感念。 在充满知识、智慧的课堂上的瞌睡,想来也非一般意义上瞌睡。

自有书香入梦来呵!刊载于《山东师大报》2016-6-29(第四版)。